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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04-16

早逝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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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春天,一个朋友来看我,我们坐在临河的石阶上谈天。春草稀落地从石头缝隙里挣扎出来,附近田野的麦苗随风倒伏,油菜花黄灿灿的。春天的风有点冷。两个文学青年一边谈文学,一边观察河里乌墨墨的一大捧小蝌蚪和一大群小白鲽,那细如针尖、俶尔远逝的小鱼儿,特别引起我的兴趣。自然界的这些蜉蝣之物,其生命力之顽强,远超人类。

  那年,身处江南僻地的我,好读书,热爱诗歌,但与诗坛的交往尚未开始。我与文学期刊唯一的联系只是安徽合肥宿州路九号办的那张半月一期的对开大报《诗歌报》。我是它的订户。它寄到学校那天,必定是我一个人的节日。上面的每首诗,我都读完。特别好的,还会抄下来。那时我的记性相当不错,好的句子眼一瞄,就记住了。有一次,眼前突然一亮:“诗歌,我的地狱/我的贫困、我的远方的风声。”作者王家新。是一首纪念海子的诗。一下击中我,敲得胸口噗噗乱跳。放下报纸,我呆呆直视远方,不免纳闷:谁是海子?

  第二年,我在一个朋友家读到西川的悼念文章《怀念》,刊登在一本叫做《倾向》的民刊上。西川开门见山,直言“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此外,西川的文章还给了我一个不小的震动,他透露“海子身后留有近二百万字的文学作品”。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海子写作不到6年,而且基本上只写诗歌,二百万字,即使以当年通用的十行诗一千字计算,他留下的诗歌遗产总数就有两万行之巨。海子天才的创作仍是一份巨大的文学遗产。

  海子是极少数以文本、以行动之诗确立了鲜明形象的一位诗人。而海子的殉道,也帮助他将诗人形象确立并固定下来。

  可以说,海子以其壮烈的牺牲成了一个诗坛的聚焦之点,并由此激活了躺在抽屉里的自己的诗歌,激活了一个民族年轻的现代汉语。他以头脑和身体这两种极端的方式,使得一个关于诗人的当代传奇得以确立。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海子仍会不断给我们的现代汉语注入诗性的光芒,年轻一代仍会在他那里分得语言的红利。

  今天我们已经知道,海子的语言遗产里有两个特别明亮的词:麦地和村庄。这两个意象,共有一个“痛苦质问的中心”。海子的麦子带有更多的麦芒——这是会带来尖锐的灼伤的;海子的村庄呢,他虽然出生在怀宁县高河镇一个真实的村庄查湾,但是,由于生命在二十六岁上的突然中断,很遗憾,他来不及书写他真实的乡村经验。换句话说,他还来不及及物。我们读他的村庄诗——以及此后受海子影响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诗坛大面积收获的村庄诗,可以这么说,它们都是不及物的产物。它们漂浮在强大的抒情氛围里,并未落实到真实、坚硬、苦难的中国大地。

  但1989年春天,海子与骆一禾,两位诗歌兄长的死成为中国诗坛再三谈及的一个话题。特别是海子的向死而生,令人哀伤。至今,我仍倾向于认为,那不止是一次诗人的死亡,也不止是一次诗歌的死亡,那是通往汉诗现代性之路上的一个凤凰涅槃的隐喻。读者应该相信,一个天才诗人的死亡会转过身来,给出一个活生生的、一个海子始终活着的微笑来的。

  相对于海子有点寒冷的诗歌,诗人留给世人的其实是一个微笑的小个子形象。此外,他除了留下一份语言的遗产,除了把形容词性质的诗转化成动词性质的诗,其实还给我们留下了另一份遗产。其中,尤以他遗物里的一本《瓦尔登湖》最是耀眼。

  梭罗的《瓦尔登湖》早在1949年初夏就由诗人徐迟翻译成中文出版,但,这本伟大的书,读者一向不多。在海子之前,中国的知识界根本没有意识到早在一百年前它对于未来世界的先见之明,正是海子闪电一般的熄灭,意外地照亮了这部自然文学经典。人们在海子的遗物里发现了它。于是,很多人开始追随海子的阅读而研读此书。从此,知识界更多人意识到了《瓦尔登湖》不可一世的品质,那就是:人类应该思考一下更高的原则。这种品质超越了文学也超越了语言。一百五十多年来,正是这种赤子般的品质“激励了无数自然主义者和倡导返归大地的人们”。这大约是海子没有想到的。

  1989年3月26日复活节,海子以其殉道的一跃复活了。他从一个诗的形容词彻底变成了一个诗的动词。他给这个此后越来越庸俗的世界留下了一份高贵的遗产。 27年过去,海子诗歌里的抒情品质,随着消费时代的大面积来临,在今天,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中国只要尚存有一丁点的理想主义光芒,尚存一丁点民族的诗性和血性,那么,作为诗歌烈士的海子就不会死。

  在海子去世 20周年的2009年春天,我曾去海子的故乡查湾村。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晴天。我见到了海子的双亲。终于,当我在留言簿上写完一句致敬海子的话之后,海子妈妈操采菊老人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仿佛要在我的脸上寻找海子活着的蛛丝马迹。接着她问我的年龄。她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那一刻,我看到老人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超现实主义最大的特点是对传统的破坏,和对主观感受的重视。但艺术家米罗、达利、卢梭,包括毕加索,以及诗人阿波利奈尔,在抵及瑰丽梦境的刹那,无一能够避及随之而来的形式主义美学的伤害。而兰波在十九世纪就做到了,他是这些闪烁群星般的二十世纪杰出天才们的希望所汇聚的集合。

  在兰波仅有的几本诗集中,他打破了传统的格局,又塑造了新的开始。日光的直接与明媚,月光的隐秘与幽冷,一身而具。

  我喜爱愚拙的绘画,挂帘,装饰品,街头卖艺人的/小布景,招牌,民间彩画;我喜欢过时的旧文学,教会的拉丁文,不带拼写文字的色情书,描写我们老祖宗的/小说,仙女故事,儿童看的小书,古老的歌剧,无谓的/小曲,朴素的诗词。(《语言炼金术》)

  诗中所录的,他所喜爱的“愚拙”“朴素”,其实是对原初文化的倾慕。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的、无拘束的美。对溪水源头的寻觅,是天才们的最终归途。兰波尤擅此道。这使得他的诗,只是在向度上比邻“旧的传统”,而不是沿袭旧的规矩。

  他所理解的源头,又与众人眼中的简单、粗粝迥异。而是馥郁如春野,斑斓如夏夜。在他十七岁时的诗《醉舟》,即是他的全部幻梦与内心:

  我梦见绿的夜,在眩目的白雪中/一个吻缓缓地涨上大海的眼睛/闻所未闻的液汁的循环/磷光歌唱家的黄与蓝的觉醒/我曾一连几个月把长浪追赶/它冲击礁石,恰象疯狂的牛圈/怎能设想玛丽亚们光明的脚/能驯服这哮喘的海洋的嘴脸!

  想象之灵透,文字之烈度,具有一种取消了繁琐仪式后的古代宗教般的颤栗。直接,璀璨,耀眼。似乎他所目睹的不是人间的珍珠,而是一朵罂粟花蕴含的全世界的矿藏,直通宇宙的秘境。

  在亨利·米勒的赞美中,兰波不仅是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之父,还是二十世纪盛行的颓废主义之父。显然,这最后一种影响,更多的来自兰波传奇的人生轨迹,而不仅是诗歌。

  他的天才如此夺目。使得他远远地抛弃了众多的法国文学的骄傲,直接与雨果并列,成为一个国家的源头性标志。在这个意义上,欧洲的现代艺术,只有莫奈的晚年系列作品,接近兰波的日常状态。我们欣赏莫奈此时的作品,首先感触到的是回归素朴之心的珍贵。

  莫奈将画作表面的美,那种执意的美学,契入了灵魂深处,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童稚质地。但此时莫奈八十岁,而兰波,十九岁就中止了写作,去做马戏团的翻译、食品商、小工头,贩卖咖啡皮革和军火。

  王小波去世将近20年了,其身后引发的文学与文化效应,至今未曾消歇,仍然在感动与鼓舞着心怀激情的年轻一代。王小波是当代文坛的异数,父亲不让他读文科,理科出身的他,最终还是操笔为文,照他的自述:我相信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

  相对于钱锺书将婚姻及人生的历程比作“围城”,升华为生活即荒谬的哲学命题,总归是文学与哲学式的。王小波则将人生、写作及历史的整个过程,都视之为一种反熵过程。这里的王小波,其实是将加缪《西西弗斯的神话》进行了热力学的改造,其内在的意义,就是无论付出的艰辛如何得不到回报,或是回报多么低微与渺小,人们都应该坦然面对,在付出的过程中也仍然感激满足。

  王小波介绍自己的师承时,告诫年轻的中国读者,想要读好文字就要去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后来的西方游历,使他具备了将中国与西方进行“我者与他者”观照的眼光。他的作品充满现代性,既有孩子般的纯真、稚气,又有洞达人情的老练及入木三分的剖析。

  王小波的作品充满幽默感,无论是唐人故事,还是文革小说,亦或杂文随笔,都有让人发谑之处,但王小波的幽默,常常是萧伯纳似的。这种喜剧精神和幽默风格写出来的知识分子的困境,常常带有人类生存境遇的普遍意义。

  王小波的作品中最惹人争议的,往往不是玩世不恭与插科打诨的嘲讽笔调,倒是那些汪洋恣肆的情爱描写。当代作家中,贾平凹写情爱,用的是传统世情小说的笔调;阎连科写情爱,也是汪洋恣肆,但往往显得沉重,是日光流年的生命悲歌;王小波写情爱,总是坦荡而直白,用轻快的音乐与诗抒写男欢女爱。

  想要了解王小波,怀念王小波,最好的方式还是读他的作品。读书的最大收获是开始怀疑,无论权威还是平民,居于庙堂还是隐于江湖。决不盲从,决不轻信。有人说王小波是中国的乔伊斯和卡夫卡,这未免誉之过甚了。诚然,王小波的才华与创造力,都是明显的事实。但其小说创作,文体试验的功绩是有的,要说达到完全成熟的境界,还是值得商榷的。我觉得王小波的小说风格是介于卡尔维诺与乔治·奥威尔之间的。他的杂文则继承了罗素以来公共知识分子的衣钵。我有时不免想,假如王小波的生命之路得到延长,还能够写出多少好玩好看的小说。是否能写出奥威尔《一九八四》那样的杰作来?有些人认为王小波已经写出来了,有些人则认为他还没来得及写。

  王小波在《万寿寺》的结尾处写下:一切都在不可避免的走向庸俗。王小波一生向庸俗挑战,追求自由与理性、诗意与创造,提倡智慧和有趣,认为思维是人生的最大乐趣,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这种高扬的自由人文主义立场,让王小波的作品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意义。法国有先贤祠,使得那些曾经写出辉煌诗篇与雄浑小说的大文豪们,诸如伏尔泰、卢梭、雨果、左拉、大仲马等人,可以让后来的读者凭吊与瞻仰。我们缺少这样的传统,长久以来总是崇拜帝王将相或是功名富贵。当年的耶酥会士利玛窦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曾说中国人不屑于从外国人的书里学习任何东西,因为他们相信只有他们自己才有真正的科学与知识。

  王小波去世将近20年,但他并不寂寞。这个有趣的人,曾经照亮了那个时代,也依然影响着后来的人们。在北京昌平的墓园,在那块高大而静谧的天然巨石上面,嵌着“王小波之墓”的深绿大字。前来谒拜的人用鲜花和酒,怀念着这个时代如此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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